吃完饭，工匠们依旧没能看到那个方案。
呼啸的山风中，可以隐约听到车内有人在说话，但具体说了什么又听不真切。在宫人们的劝说下，工匠们心情复杂地转头休息去了。
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更何况，情况再不好，也不可能比之前更糟糕。
车厢里并没有炭盆炉火之类的取暖之物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。到了晚间，着实有些冷，而比车厢更冷的是祥安太后日常总带着暖意的声音：“阿蒙，你怎么又擅自做主？你这样做，短时间里是没人掣肘了。可到了竣工的时候，陛下不满意怎么办？难道真的让杲儿自请成为庶人？”
前几次雒央来使总是见过了祥安太后再回去。今次，阿蒙上山的同时，使者们便回去了。这一切，盖因阿蒙牵着晋王的手跟对方说了一番话。
阿蒙道：“我没有擅自做主。我跟晋王商量了。晋王同意我的做法。”
“杲儿才多大，你……”
祥安太后的话还没说完，晋王就从座位上滑了下来。他跪行两步凑近祥安太后。祥安太后想要扶他起来，却被他拒绝了。
“母后，杲儿是还小，但这世上没有人是一下子长大的，总要一点点学。杲儿现在就开始学。杲儿想要早一点长大。”
祥安太后闻言一愣，接着瞪阿蒙：“这话一听就是你教的。”
阿蒙不说话。
卉姑姑低声道：“女郎说的也没错。”
“姑姑，你……”祥安太后有些意外，“太皇太后希望杲儿能平安幸福。我即便不能助他辉煌腾达，至少不能把他原本就有的封地爵位弄丢了。”
“那你就去努力，去争取啊。”阿蒙道。
听到这话，祥安太后气不打一处来。她还不够努力吗？
若是陛下说这话倒也罢了，毕竟他远在雒央，不清楚这边的状况。可是，阿蒙这丫头，一直跟在她身边。这些日子她吃不下，睡不着，满脑子都是石窟的事。阿蒙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？更何况……
“这本是我的事，你把杲儿牵扯进来做什么？”
“不错，这本是你的事。陛下为了证明您并无不孝之心出了这么个主意。”阿蒙道，“可是，您求陛下，让晋王一同前来。是您，把晋王殿下牵扯进来的。现在外边的人全都在赞誉晋王殿下，说他孝心无双，小小年纪就发下宏愿，要为太皇太后建一座前无古人，后无来者，全天下最好的石窟。”
祥安太后蹙眉：“那些人不知内情，我们清楚就行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阿蒙道，“这石窟本就是修给世人看的，除非你能跟所有人都说清楚，不然晋王就脱不了干系。”
祥安太后很久没有这样生气过了。
“好，我去跟他们说清楚！”
“你要怎么说清楚？”阿蒙立刻接口，“跑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去说吗？你当初跟人说你是江陵王府嫡长女，有人信吗？”
祥安太后一时语塞。半晌，她道：“我再确认一遍，你们跟使者说的是：杲儿会承担修建石窟的所有责任。在此期间，陛下必须保证所有物资和银两按时按量送达。如果在规定期限内，杲儿不能修出一座世人认可，比以前那些石窟更大更精美的石窟，他就自请成为庶人。哀家可有遗漏？”
阿蒙摇头：“并无遗漏。”
祥安太后点头说了句“好”，接着她转头对卉姑姑道：“阿蒙和杲儿就交给你照顾了。哀家要回一次雒央。”
其余三人均是一惊。
祥安太后道：“你们这话只是对使者说了，陛下还没有接受。我回雒央，跟陛下说，所有的责任由哀家承担，若不能达成，哀家自请废除太后之位。”
卉姑姑当即下跪：“请娘娘三思。”
晋王也拉住了她的手，声音软软：“母后，不要。”
祥安太后却道：“我意已决。”
卉姑姑和晋王再三恳求，祥安太后依旧不为所动。最终，卉姑姑转头对阿蒙道：“女郎，您也劝劝娘娘吧。”
阿蒙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缓了过来，她淡淡道：“娘娘要去就让她去吧。”
所有人都不由看向她。
阿蒙道：“从娘娘请求带上晋王的那一刻起，在陛下眼中，娘娘与晋王殿下就已经是一体了。她去与不去，都不影响大局。”
闻言，卉姑姑默默低下头。
晋王懵懂，望向祥安太后。
祥安太后声音愈冷：“你是说我不该带上杲儿？”
“不。”阿蒙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我是说，您既然想要保护别人，就不该如此绵软可欺。”
听到这话，不仅祥安太后，就连卉姑姑都抬起了头。
阿蒙接着道：“您还记得来时路上看到的那只母鸡吗？鹰隼想要捉它的鸡崽，它可不仅仅只是把小鸡护在翅膀下面。那只母鸡勇敢地扑了出去，反啄鹰隼。”
“怎可将陛下比作鹰隼？”祥安太后顿了顿，道，“陛下也是先帝之子，我们不能伤害他。”
阿蒙默了默，道：“我们自然不能伤害陛下。但是，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祥安太后问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阿蒙没有立刻回答，她问道：“如果陛下对我们提出的方案一直不满意，会当如何？”
回答的是卉姑姑：“按旧例，到了期限尚未完工者，放逐西北苦寒之地。”
阿蒙道：“姑且不论放逐西北和自请成为庶人哪个更惨。我要争取一个机会。一个完成石窟的机会。一个被世人评判的机会。”
祥安太后道：“看样子，你争取到了。然后呢？”
阿蒙道：“尽所能，倾所有，造出一个大而精美的石窟。”
这话说来容易。
“若论精美，外面的工匠倒是有信心更胜从前。可论大小，尤其是主体佛像。”祥安太后摇了摇头，“太难了。”
“是难。”阿蒙道，“但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说着，她从座位下取出了一个卷轴。
祥安太后脑中灵光一闪问：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方案？”
工匠们和祥安太后一样，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。晚饭后，阿蒙并没有如约拿出方案，祥安太后还以为所谓的方案只是哄她和工匠们吃饭的花招。
阿蒙没有回答，她默默拉住了卷轴一头，另一头则交给了卉姑姑。
起初，祥安太后很期待。可慢慢地，她开始迷惑。
尤其是当卷轴打开过半的时候，她依旧没有找到主体佛像。此外，卷轴上的线条虽然流畅，但非人非物，全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基于对阿蒙的信任，她默默等待着，等待着卷轴完全展开。
其实这个过程并不长，祥安太后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迄今为止最漫长的等待。
终于，卷轴完全展开了。
祥安太后端起油灯，凑近了一段一段看过去，却依旧满心迷茫。直到看到末端，她猛然一惊。
“这不是卷尾！”
阿蒙道：“那是头。”
卷轴的那一边画的是佛陀的头颅。
可是，那颗头颅并非眉眼在上，口鼻在下。
祥安太后往后退了退，又举高油灯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有些愣愣地说道：“这尊佛像在睡觉。”
阿蒙点头：“不错，这是一尊卧佛。”